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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俊军近照：2005年10月末杜俊军与公安干警巡视中缅边境（背景为缅甸群山） 杜子在临沧城外 杜子背依云雾缭绕的阿佤山 杜子与儿子在昆明

       边城芝麻官

杜俊军突然出现了，形象鲜明。

杜子在天涯

1980年，这位云南省高考探花考入中国科大时毫不扎眼；他在校也未显露治国安邦之相；留学五年，他客居英国最东北角的海边；出国潮仍风起云涌的1992年，他回到春城昆明；十年后，他去了毗邻金三角的边城临沧，彷佛消失在秘境的莽莽群山中。

临沧的生气荡漾在脉冲里，飘扬过海--杜俊军的声音伴着乡野鸡鸣从电话中传来。

杜俊军同样有生气。2005年7月，杜俊军重回科大绿茵场，铲球凶狠，一如当年。其同学笑说，"接着杜子就下场做教练，因为人到中年，身子有些发福。"杜俊军做教练颇有年头，在北京读研究生时曾带领一支由石油人组成的"浪迹"足球队横扫海淀，罕有敌手。堂妹杜小丽耳濡目染，从初中开始踢球，踢到数学不及格。这位教练再从科大赶回昆明救火--这回是补习数学。

进校时，同学称身材瘦小的杜俊军为"阿杜"，如今这位副市长调侃自己比那位擅长沙哑忧伤的情歌王子早十多年拥有"阿杜"这个别名。

阿杜形容他上大学，是在"向科学进军"、激情燃烧的岁月。他留恋敬业的教授、相处融洽的同学，还有"要玩命的上科大"的学风。阿杜学习很用功，虽然在那个科大状元满地走的年代他成绩并不显得出色。但阿杜的文才迅速获得另一个流传至今的绰号--"杜子"。古有孔子，今有杜子。杜子者，即言其人饱读诗书。自认并无文学天才的杜子毕业时赠给一位烟鬼同窗的对联："肺不照，肝胆相照；烟须断，情意难断。"，横批"烟柳断肠"。 对联将合肥最流行的俚语"不照"嵌入，更显情真意切。

毕业不久，杜子由国家公派赴英国爱丁堡HERIOT-WATT大学留学。

在这个苏格兰海滨城堡中，杜子逍遥五年。他起初学系统工程，之后又回到用流体力学方法研究石油开发过程的流动问题。留学后期，因为经济原因需要打工，他申领了工作许可，当过酒吧伺者、图书管理员、推销员，做过数据分析助理、社会工作. 渐渐地远离学问。对研究兴趣不大的杜子，最后兴趣寡然，放弃了学业。

杜子不愿多谈留学经历，也不特别地怀念英国。苏格兰绅士们飞舞的长裙、与天空悠扬细碎的风笛，都没有在他心中留下太多的痕迹。杜子印象深刻的只有亲身感受到的英国政府官员为纳税人服务的尽责理念和他们"真正的公仆意识"。深受震动的他决定回国为纳税人服务。

杜子在英国时曾填《满江红》一阙，赠给先期回国的好友共勉，从中可以看到一点他当年的洒脱情怀和思乡心绪："客逢天涯，戏重洋，笑在征尘。正年少，沙场相鞭，涸澈相欢。万卷诗书万里路，一片豪情一缕烟。问故乡，小园谁家女，忆风帆？归飞雁，长亭外；杯中物，堪为别。纵有春光如海，江流天际。壮士慷慨沉浮处，玉钗缠绵聚散间。只茵茵芳草缀斜辉，总依然"。

1992年10月，杜子与几个同学一起回到了刚刚走出迷惘的中国。其时中国经济开始又一个"春天的故事"，但海归的春天远未到来--中国留学生并未有大规模回流。

春城恋

吸引他的并非改革的春天，而是昆明这座四季如春的城市--回国前他甚至不知道邓小平南巡。"云南人是家乡宝"，杜子不掩饰乡恋。"建设国家哪儿都一样，安定心灵哪儿都不如故乡"。

杜子不后悔因恋家而回家，因为他不但放飞了理想，而且"一起拽回国的同学"也已分别在深圳和昆明圆梦。

几乎同时空降昆明的杜子和经济技术开发区，相伴十年。目睹了开发区从当年的一片"黄灰"到十年后的一片辉煌直到如今，他仍然怀念这段人生最壮丽的岁月。

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为杜子提供了施展才能的空间。然而，岁月起初并不精彩，曾几何时，昆明舆论对开发区"开而不发"议论纷纷，甚至形成了政治压力。但最终陆续进驻的企业，成为昆明经济的增长极和闪光点。

回国上班的第一天，初出茅庐的杜子就参与了和美国企业的谈判。杜俊军率领经济发展处的一帮年轻人，为开发区做出了骄人的成绩，直接引进了迄今为止70％的项目。在招商团队的不懈努力下，众多企业实现了创业理想和目标效益，昆明市的很多旧城改造搬迁项目和产业结构调整项目也在开发区内顺利落成。

闪光的岁月自然留下了一些得意之作，1994年秋天，印尼最大的华人企业林绍良集团到昆明考察云南烟业，期望投资香烟薄膜包装项目。杜子主导谈判，协助考察、负责供地，起草文件。经过昆明市政府批准，林绍良集团项目成为云南省第1000家外资引进项目。这个超过3000万美元投资的项目十个月后即如期建成投产，年产2万吨BOPP塑料薄膜，产值近3亿、每年缴纳税收2000万元以上。

2002年底，开发区遍地金凤凰，杜子忽然转身作别，一如他转身离别苏格兰海边古堡的飘忽。杜子厌倦程式化模式，渴望新的挑战--十年前他作别学业，因为在计算流体的方程中，他看不到激情；这次他的离开，因为创业冲动不再，"当后期开发转入正轨，事务性行政行管理增多，开发区已开始演变为一般行政区。"

上山赶考

离开昆明，杜子参加了云南省公开选拔地厅级党政领导干部的竞争，从此考进深山，步入了一个更具挑战也更广阔的天地：临沧，这里是中国最西南的边境地区，金三角的罂粟花隔山相望；这里有变幻万千的立体气候和生物物种，有历经千年风雨、原貌依然的自然生态；这里生息繁衍着傣、佤、布朗、拉祜等23种少数民族和灿烂纯朴的民族文化。

这是杜子第一次真正走出昆明，直面这个彩云省份的秀丽山川--然而，杜子不是到临沧"万里遐征"的浪漫旅人徐霞客，这位初进大山的副市长面对着的是一座传统农耕文化十分典型的封闭边城和7个国家级贫困县。自联产承包制在农村推广后，中国曾将大部分财力物力投入工业。而在工业大发展、国家实力大大增强的同时，也积累了贫富差距带来的大量问题隐患和社会矛盾。在"边、穷、少、山"地区工作是最能深切地体会到建设和谐社会的现实必要性。杜子深感没有农民的脱贫致富，就谈不上中国的小康和现代化。到边疆关注"三农"，为欠发达地区和弱势群体多做事情，杜子自认正逢其时，尽管困难重重。

十三年前归故园，杜子重新认识中国，经历了本土化蜕变。而从昆明到临沧，尽管并不负责农业，但在这个90％农村人口的地级市，没有农村工作经验的杜子，又在短时间内完成了他的乡土化过程。

作为副市长，杜子首先面对"巧妇无米"的境地。临沧财政困难，却到处需要钱，杜俊军选择通过机制创新和体系完善来推动工作。杜俊军分管市场监管，而六七个执法主体各自为政，杜的思路是整合、重构，通过对体系的健全完善取得工作的突破，旨在加强信息共享、资源整合、联合执法、合力攻坚，建立"政府推动、行业自律、舆论监督、群众参与"的社会诚信体系。这种工作方式，花钱不多，重于协调，杜子借此绕过"无米"的窘况。

杜子的同事认为，他最大的工作成绩是临沧大中专教育资源整合。临沧地区原有一个成人教育学院、五所中专、技校，在地委、行署主要领导的支持下，杜力主将几个学校合并成一所高等专科学校并以此为基础为未来申办本科大学而努力。杜子坦率承认办教育必须遵从教育规律，绝非行政手段能办出好的学校，"这是市场的问题"。但临沧的市场化程度较差，市场机制的作用发挥很难，杜子最终决定通过"行政手段"推进院校合并。

前些年在教育产业化的口号下，大量大专院校合并，留下了诸多后遗症，但杜子坚持院校合并在临沧有其合理性，因为这六所学校既普遍存在教师不够、硬件太差，也存在招生不满员，资源闲置。由于学校之间地域分割，杜子力主推动各校存量资产变现，以筹集资金建设新的教育园区。要实现行政管理上的真正合并，需要裁减工作人员，杜子认为最大困难来自条块分隔的体制。他清醒认识到非义务教育必须要以就业为导向，要认真考虑学校经营。只有保持就业出口畅，才能确保招生入口旺。

中兴吏治须人杰

从为文看杜子，似乎轻松俏皮，他形容自己到科大是"糊里糊涂地就被中国科大强行招走"的拉郎配；第一次飞往英国，"竟然做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傻眼了"；回国一年内结婚的欣喜是"彻底地踏实了！"

但作为副市长，杜俊军和大多数中国官员同样隐藏个性。谈及工作，他能用政治语言包裹机锋。临沧毗邻金三角，问及禁毒和防治流行性传染病情况，并不直接分管的杜子含糊回答"打一场人民战争"，回避触及细节。

但杜子回答了记者的所有问题--用他的方式，在谨慎、坦诚间小心游走。

国内政界流行的所谓"无知少女"在各级部门皆有点缀，但不少"无知"无权。杜子作为无（党派）、知（识分子）从政，淡淡的表示这种说法比较狭隘，坚称没有受到歧视，得到市委市政府的支持。对于分管工作的变动，杜子称很正常，"无论分管那块，都有很多挑战和机遇，有很多困难和问题，也有很多克服困难和解决问题的空间，我都感到愉快"。

杜子不否认"经历并热衷过西方的民主"，在被问及如何建设中国民主、何时才能像普选村官那样普选市长时，杜子认为中国政治民主化的关键，并非社会主义意识形态与资产阶级自由化之争，而在于渐进性地攻破深植中国社会的封建障碍。民主需要意识积累与心理准备，需要一个漫长而稳步的推进过程。他看好村民自治的民主政治探索。杜坦言无法预测何时能够海选县长和市长。过去国内强调两个文明，现在强调三个文明，包括政治文明，杜子分析这是探索的信号。

记者提及封建影响是否包括"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腐败传统，并追问"您如何看待受贿扶贫湖南临湘市副市长余斌的命运，而您主管业务中电信、工商、质监都存在利益分割，有没有遇到行贿的尴尬？"杜子称诱惑无处不再，西方国家同样存在，戏称"余斌和我一样，都面对很多诱惑"，而他并不赞同这位倒下市长的做法，因为这并非唯一的处事选择。杜子称面对说情行贿，确实左右为难，要么得罪人、要么就超越法律法规的底限。因此就个人的处理原则看，他更倾向于千方百计地回避这些诱惑。中国反腐，应该依赖教育、监督和制度，而完善廉政制度是重点。在体制性规范全面执行之前，只能靠教育和觉悟。杜子自认心态还好，但对下属，"只能靠以身作则和教育，因为我不管干部的帽子"。

杜子的良好心态源自于个人的清晰定位，他认为当代中国至少需要三类人才：企业家、科学家和高素质的政府官员，而政府官员应为企业的高速发展、为科学家的潜心研究和成果转化提供优越的环境，否则前二者难有作为。杜子认为自己没兴趣做尖端学问，也不擅长赢利性经营。正因为此，在昆明国家经济技术开发区工作十年，拥有良好关系网的他，从未选择下海。"自认为不是政治家"的杜子的目标是争取做高素质的政府官员。

杜子从未回到英国重游，很难知道对英伦三岛，他怀有怎样的情怀和遗憾--他似乎在忘却。但他仍然致力于对比中英两国迥然不同的政府运作方式。"我们政府往往是冲锋在前，工商、税务、警察等执法部门大盖帽满天飞"。而英国通过政府引导、市场调节、行业自律、舆论监督和社会参与，把"有形"和"无形"两只手摆弄得相得益彰。经济管理靠行业协会完成，社区管理靠民众社团进行，舆论和群众监督成效明显。英国政府侧重通过市场机制等无形手段调控经济、服务社会，为此，英国政府的具体形象是隐形的。所有这些仍然吸引着这位中国最西南边陲的副市长，他强调"这是转变政府职能值得学习之处"。关于政府管理，杜子还认为，西方侧重规则；中国讲究谋略。他引用新书《梁山政治》为例，称宋江管理梁山泊107位领导干部的方式就是谋略，而不是规则。

杜子笑称自己从政，首先靠的是个别领导干部的识人慧眼并为自己提供了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其次就是参加公开选拔的考试，这些都有机会和运气的成份，但自身却要时刻准备好。他并不看好科大能有大批校友从政，因为科大人是在相对单纯的环境中成长，太讲规则和定律，科大人擅长的竞争是考试型而非谋略型的竞争，而已经推出的以考试方式选拔领导干部只是干部选拔任用中的一个小部分。在目前用人机制下，不少优秀党政干部来自于基层，从乡镇一级慢慢成长，杜子告诫有从政考虑的科大后学，扎实起步，埋头苦干，保持良好心态，切忌浮躁。

作为临沧政府唯一的海归，杜子并不认为存在关系隔阂，也并未谈到工作困难，数度强调"很快乐"。但他也提到因为服务时间还不长，"在临沧工作暂时没有在开发区的成就感大"。在临沧工作，杜子认为虽然"非常累，但别有一番经历"。他似乎更倾向于做一位亲自冲锋陷阵的战将，而非运筹帷幄的统帅。而在临沧，很多工作是靠下属部门和县区的党政干部具体推动，而杜子更多是在市委领导下，在市政府这个层面研究制定规划和政策，从宏观上负责推动和指导。所谓"慈不掌兵"，然而杜子却不喜"往下压任务"，倾向以理服人。有同事直言这位上级常有好的想法，然而由于部门观念难以跟上，使得他心里似乎有力不从心的焦急。记者无法完全复原当地干部对这位海归副市长的看法，不少人对他的新颖想法和执着感到尊敬，也有人不习惯他与人讨论问题的方式。一位了解他的同事认为，杜市长没有官架子，愿意倾听意见，乐意与任何破门而入的来客谈话，但他也时常打断对方谈话，有些人稍感尴尬，反而误认为他有官架子。这位同事坚持这归结于杜依然保留学者的习惯与人讨论问题。

杜子为官之处偏僻，发挥的作用对中国政治、经济和社会的影响似乎不是很大，但他始终铭记当年西南联大知识精英们"中兴业、须人杰"的信念，恪尽职守，勤奋工作。杜子官儿不大，但他在美国的数十位同学为这个另类好友感到自豪，希望他为振兴"中国吏治"做贡献。一介书生的杜子仍在滇西南，倾听澜沧江的涛声，赞美阿佤山的神奇，守护边境线的完整与安宁。他与230多万各族同胞们扎堆共融在一起，在这个遥远的边城建设和谐社会，报效国家--他是一个快乐的公仆。

致谢与说明：感谢李东、项劲、刘惇、付冰梅、辛小江、杨继跃、苟师元等805校友、临沧市政府黄国涛先生、杜俊军亲属杜臻、杜小丽。标题未经杜俊军校友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