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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历
胡伟武,1968年出生于浙江永康,现为中科院计算所研究员,中国科大计算机系86级校友, 1991年免试进入中科院计算所攻读博士学位, 师从著名计算机专家夏培肃院士, 1996年3月获工学博士学位。

胡伟武的研究领域为高性能计算机系统结构,包括共享存储机群系统和高性能处理器设计等。

胡伟武实现了一个虚拟共享存储系统,并以自己的女儿命名JIAJIA(佳佳), 该系统实现锁的高速缓存一致性协议,并在 国际上的同类系统中首次实现了把多台机器的内存空间组织成更大的共享空间。佳佳已被二十多个国家 和地区的100多个科研单位使用。

2001年,胡伟武出任龙芯CPU首席科学家,在中科院计算所李国杰所长和唐志敏研究员领导下,率领几十名年轻骨干(其中科大校友占一半) 日夜奋战,2002年9月28日,中国第一枚通用CPU龙芯一号成功发布,终结了中国计算机产业“无芯”的尴尬历史。

胡博士曾获“中科院科技进步二等奖”、 “中科院院长奖学金特别奖”、 “全国首届优秀博士论文奖”、 “中科院盈科优秀青 年学者奖”、“中国科学院优秀青年”等奖励。  )

 
中国科大校友基金会推出《校友风采》访谈,旨在推动科大建设世界一流大学的思想交流,分享杰出校友的创业经验,促进科大人的事业成功。《校友风华》所有内容并不代表中国科大校友基金会观点。

胡伟武博士专访

 要玩命的做芯片!

     —— 刘志峰(9500)许畅(9511)

刘志峰:感谢您接受中国科大校友基金会《校友风采》栏目的采访。我们已经从搜狐网和中央电视台了解到"龙芯"1号通用CPU的成功发布。基金会主席丁剑和科大校友总会钱若华老师请我们向您转达科大五万名校友最热烈的祝贺!您是校友风采栏目最早采访的杰出国内校友之一。

胡伟武:谢谢,我不算杰出,真的

超过英特尔,夕死可矣

刘志峰:龙芯一号的投片是在台湾做得吗?它的情治部门不管么?

胡伟武:现在台积电、台联电的厂子都移到大陆来了。现在芯片设计关键是设计,生产已经不是大问题。

刘志峰:以后主频都提上去之后呢?它还会给我们投片么?

胡伟武:我相信国内一两年国内的生产线都会起来,像现在中芯国际,点13和点18投片都成功了,只是现在有些性能不是很稳定,我们暂时在外面投。

许畅:这个东西过两年我们肯定也有,我们的集成电路设计和工艺可以跟上去,我们的CPU设计可以跟上去?

胡伟武:对,十五期间执行完之后,我们肯定很厉害,不仅仅是跟上去,现在整个已经动起来了,中国人这么聪明。肯定进步非常快。

刘志峰:龙芯一号是通用的,但唐志敏老师昨天提到,龙芯不是针对Window的。一个原因是专利的问题会纠缠不清,另外这个市场我们可以做的不多。但是一旦发生战争,军用部门可以用龙芯,只要这样保险。但是非常多的一般用户不能用习惯了的Windows,用龙芯的Linux这必然给国民经济、生活带来非常大的麻烦,你怎样看?

胡伟武:这是两个问题。针对家庭电脑的应用,整个CPU里头,Intel只占1%,有大量的其他应用,比如核心路由器、服务器,量非常大。目前如果我们想跟别人在家用电脑里竞争,只会砸我们自己的牌子。我们现在确实不愿意跟别人在家用电脑里头跟人争,我们更愿意提供解决方案,比如一个办公系统、电子政务平台。linux如果office里可以做好,大量的应用就可以解决的。现在基于龙芯的应用好多已经在做,我们决心很大,已经有定单,已经决定量产,肯定能卖出去。

许畅:无锡做了一个永中office。

胡伟武:那个还可以,但是用Java写的,性能不够好。听说WPS正在往Linux移。这种事情政府部门要动起来,下面会纷纷效仿的。比如政府要我们交文件给他,文件格式是由他们指定的,他叫我们交WPS的文件,肯定全部换过去了。一定要政府扶持。我们国家很穷,网络计算机,普及给西部用,非常多。西部很多人没有用过计算机,有一个好处,给他第一台计算机是什么样子的,就认为那是计算机。所以我们所里的策略不是挖现有的市场,而是开拓新的市场。新的市场,据微软的估计,比现有的大一个数量级。

Intel肯定对我们很感冒的,有个曾在Intel工作的华人给我打电话,Intel对我们国家,芯片技术控制得多么严格。他是海外华人,普通话不标准,可是他非常高兴。Intel跟科技部一个司长说,我们说我们每年的投入是五十亿美元,今年是八十亿美元,你们没有必要做,做不过我们。我觉得一定要我们自己做。

Intel现在有两个包袱,一是兼容,二十年前我们写的程序,它现在还要能跑。结构大量浪费在兼容上。二是主频,主频是一个包袱。主频跟性能,在某种程度上,不成正比。我相信如果奔2的结构做到2G,肯定要比奔4快,肯定很好。奔4 29级流水线,奔2十多拍就做完了,这有什么问题呢?功耗肯定大,效率就低。时钟的延迟,也许一拍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时候在干活,overhead(开销)很大,剩下的在传送东西。它现在已经把主频吵得这么高了,这是一个负担。它完全有能力作出一个主频1.5G,性能比3G的还好。但他们是唯主频论,老百姓已经不卖帐了,所以别人指责他们误导消费者。电的速度永远不可能超过光的速度。

我的愿望就是超过Intel,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是早上超过洋鬼子,夕死可矣。不是说卖得比Intel好,我要跑得比他们快,超过Alpha比较难,超过Intel有希望。我们要专注于结构的突破超过Intel。

很多关键的东西我们一定要有,我知道很多事情觉得很憋气!中央气象台买了一台Cray YMP,人家去掉了一些核心部件,还要定期来查我们,不能用于军用,日本人卖给我们网络中心一台计算机,画了一个圈,中国人不许进那个圈子里,超级用户还在日本人手里,开一个帐号要经过日本人批准,这是我们自己买的!有的官员说起来这些事,掉眼泪。所以我们一定自己做出来(自己的CPU),我就要摆在他边上,我跑得比你快,我就是用来研制核武器的,你怎么的!这些事情太多了,说起来很难受,我们泱泱大国,这种事情搞不定!美国人很坏,做不出来,不卖给我们;做出来了他们倾销,不让我们发展起来。当然他们只有这么做,但是我们要争气。不管怎么说,我们是“有了”。李所长昨天说的我很同意:对于我们计算所来说,是一小步,但是对于我们信息产业来说是一大步!不要以为美国人不在乎。北京市政府采购,微软就是不降价,我们当然用自己的东西了。事后基辛格他们都找来了。

许畅:提到主频,有人估计主频不会超过3G。

胡伟武:这个估计有问题,但差不多了。奔4 29级流水,有两级什么事情也没有干,就是在线上把数据往前传。我现在认为主频是它的包袱,他不会自己打自己嘴巴。我希望我们五百兆的时候就可以达到他们两个G的性能。

许畅:请问龙芯的具体技术数据?

胡伟武:最高主频266兆,成品率80%左右,这很高了。

许畅:80%什么意思呢?

张福新:出来100个片子,80个是好的。[注:张福新是科大9500校友,龙芯项目核心研发人员之一]

许畅:主频是相当于Intel的266还是你们能跑到266?

胡伟武:能跑到266。

许畅:那么性能相当于英特尔的多少?

胡伟武:相当于奔腾。好多地方已经够用了,比如现在科大的网关就是龙芯。当然我希望尽快把龙芯二做出来,那样大量的应用都可以用了。那样就可以面向服务器了。国家安全这些东西一定要用国产的。以后龙芯当中高档的服务器没有问题。龙芯二不是一个芯片,而是一个系列,主频、性能、功能不断提高,把二级cache做进去,多线程做进去。成熟之后再做龙芯三(片内多处理器)。龙芯二由我负责,龙芯三交给他们年轻人。

少年班学生搞定龙芯BIOS

刘志峰:昨天代表科大发言的是?

胡伟武:科大计算机系主任黄刘生教授。科大帮了我们非常大的忙。龙芯到了科大不到一个小时,就当网关就用上了,张焕杰动起来了。所以我说科大藏龙卧虎,要用起来。我们送出去的第一台机器,就送到了科大。[注:张焕杰是科大9211校友,现为科大网络中心博士]

许畅:用了20多天,没有死机?

胡伟武:对。我们非常感谢科大。

刘志峰:CPU研究方面,听说国防科技大学在搞反向设计。

胡伟武:他们386已经没有问题了,不知道486怎么样的。反向设计也很重要。

许畅:龙芯一号和龙芯二号有那些差别?

胡伟武:首先龙芯二号是四发射的,龙芯二的结构和目前最先进的处理器例如Alpha,都不会差,是一步到位的设计。我们自己的仿真结果,相同的主频,龙芯二比龙芯一快五、六倍。当然我们实现上,因为我们物理实现手段有限,这有一个过程,希望这个结构保持稳定。慢慢过渡到龙芯三去,龙芯三是片内多处理器,一个片子里头四个龙芯二,我们做主频做不过人家,所以我们要在体系结构上要有突破,还不能只是改进。我的导师(注:胡伟武导师为夏培肃院士)跟我说,你不能靠改进,改进老只是跟着别人后头,要靠突破。龙芯二指令集并行和数据级并行做得很不错,龙芯二同时有七十多条指令在里头跑,这是很aggressive的一个设计,比如我们学课程,五级流水,就是五条指令,我们这里有七十多条。这很麻烦的。光龙芯二的一个访存部件,就比龙芯一还复杂。回去可以关起门来作设计现在在北京,干扰也很大,媒体对我们有些报道,媒体我们不能得罪他,但是在科技界被他捧杀的人有的是。不用说别的,我们自己希望低调一点。

许畅:龙芯的降生,计算所得到了新闻界很大的关注。

胡伟武:所里有所里的考虑,有曝光才能铺开产业,他们为我们创造好的环境。但我们技术人员不能跟着起哄,要老老实实的。龙芯有什么缺陷我们清清楚楚,当初往往一个谨慎的决断,性能下降一截。

所里安排的采访,我希望大家可以多提我们组里每个人的奉献,这是一个很大的工作,光靠一个人是不行的。我们所里非常重视(年轻人),给我们每个导师规定,要培养比自己厉害的学生,要让年轻人冒出来,这是每个导师的责任。象张福新,开始(所领导)不认识,叫不上名字,现在熟悉了,所长很多事情不找我直接找张福新。每次路(甬祥)院长、江(绵恒)院长来,他们都把张福新介绍一下。李所长、樊所长每次都说这些年轻人赶紧用。我每次回科大的时候,就听他们说那个张焕杰(9211,现在科大网络中心)比张福新还厉害,我就搞不清楚,张焕杰比我的张福新厉害在哪儿,^_^。我这回科大三个目的,一是我们需要一个环境做封闭式开发,龙芯一号做出来,现在只是解决“有了”,真正满意的是龙芯二,龙芯二的设计是一步到位的,张福新参与了这个设计。

刘志峰:封闭开发就是说到科大去?

胡伟武:我们和科大计算机系主任黄刘生老师说好了,专门给我们一个房间,龙芯二的结构要做得很详细,再回来,再做逻辑设计,物理设计。

刘志峰:龙芯二回在科大做,很多校友感到振奋。

许畅:您很重视年轻人。

胡伟武:年轻人就是要给他足够的机会,我们龙芯一号整个主板里头的BIOS,就是科大97级少年班在我们这里做毕业设计的本科生写出来的,那就是科大水平!BIOS很难写的,很多人干了很多年做不出来。

科大应该让年轻人去跑,让专家认识,评委认识,推到专家、同行、领导,这点我们李所长就想得很清楚,这对自己一点坏处没有,现在大家知道李国杰多厉害,当年做出曙光,现在做出CPU,他把年轻人托起来,年轻人把他往上拱,大家把他当成民族英雄。要放心把事情交给年轻人。我对计算机系很有感情,这些老师都是我的老师。我要推动所系结合,要让大家看到和科大结合的好处。

熬夜的时候想家

刘志峰:你和课题组的成员夜以继日的工作,经常熬夜,我们也到实验室隔壁,加班时当宿舍的办公室拍了照。请问你在研制龙芯的日子每天睡眠时间是多少?最长多长时间不回家?

胡伟武:我睡觉很少,四五个小时。因为回去晚,也经常不回家。最长的时间六天六夜没有回家。另外压力太大,我们用的是纳税人的钱,上千万,一锤子买卖,不是100分就是0分,没有99分。我经常半夜醒来睡不着。做梦都是龙芯出来了或者没有出来。

刘志峰:你曾经把自己做的一个系统以你的女儿“佳佳”,所以一定是非常顾家的人。但研制龙芯的日子,你是否觉得对不住自己的女儿和夫人?

胡伟武:那当然(对不起)了。以前作研究时,每天和小孩5点40一起赶班车回家。这些日子她下了课找我,说“爸爸,我们今天赶班车回家吧。”可是我一次也没有满足过。加班两三个月可以坚持,但半年一年很难。我熬夜的时候,半夜走在(计算所的)北楼,楼道很空,就特别想念以前在家里时。看《新闻联播》,她们娘俩都在那里斗争,一个要她吃,另外一个(小的)就是不吃。这种感觉非常刻骨铭心,我很想过那时候正常人的日子,但是(我)没办法。最受不了的是这个。我原来很顾家的,小孩子管得也很多,现在已经不管了。最忙的时候,我夫人辞职。

上回申请863专家组组长怀进鹏教授对我说“胡伟武,这个项目是863计算机主题最大的专项,你做不出来,要提头来见。”我说“没问题,肯定没问题,不会做不出来。”我知道这是纳税人的钱,压力很大。

刘志峰:你昨天在搜狐接受采访说,最感谢的是导师。你是否认为最对不起是自己的女儿和夫人?

胡伟武:对,我是有点对不起她们。我最感谢的人是我导师夏培肃院士,后来她还专门来看我。你也提到了,夏先生是我们科大计算机系的元老。她爱人杨立铭院士动手术,住院几个月,我看见夏先生头发也发了,现在消瘦了很多,我很难受。夏先生对我恩重如山,我的博士论文,她帮我改了八个月。我们写的文章不许写他的名字。她主持的一个项目,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我后来进项目组,只做了很少的工作,排在十多位,有九个人可以获奖。夏先生是项目负责人,第一位,夏先生把她的名字拿下来换上我的名字。她是站在培养年轻人的角度上。

我跟夏先生说过您是我们组的精神领袖,您要保重身体。虽然不来没关系,但是您对我鼓舞非常大。我这个芯片里面,把“夏50”(今年是第一个我国计算机研究小组成立50周年,也是夏先生从事计算机事业50周年)写在每一层铝里面,昨天打开来给夏先生看,她很高兴,我说以后量产100万片,就有100万个“夏50”。我确实非常感谢我的导师。

在科大学会设计CPU

刘志峰:胡老师你的经历比较特别。你和唐志敏老师作为龙芯最主要的开发者,都是在国内完成从学士到博士的全部学习。对于科大学生来说,不动出国的念头是很难的。你是否动过出国的念头?选择留下来的原因是什么?

胡伟武:这和我导师有关。我一进来好像天经地义就是留在国内的,我自己也认为在国内机会要多得多。我博士毕业时香港城市大学请我去做博士后,我没去。后来做“佳佳”做得比较好,有人请我去,不仅让我去,可以给我一个Group,我可以拿双份的钱,我是中科院院长奖学金的获得者。

现在我更加不出去了,我们几千万的经费,国外哪儿找去?国家这么支持,我更加要玩命的把它做出来。但我不排斥交流,夏先生经常跟我说,叫我去外面呆上两三个月。我也经常参加各种学术会议,看国外大学是怎么搞科研。现在很多很有名气的老师也开始回来。

我有些民族主义色彩,我平时都是(称美国)“美帝国主义”。^_^跟我的经历有关,我第一次过海关,发现中国海关很松,到了国外发现他们对本国人查得很松,对中国人查得很严。有一次次我出国跟那个导演冯小刚还是冯小宁的妈妈刚好一起。老太太会点英语,不多。人家问她,她答不上,海关官员大叫“Interpreter”,我说我给她当翻译行么?他说不行,当然他们可能有这样的规定,但我不好受,我对这种事情比较敏感。你到美国去看看,他们从头到脚都是穷国人供着的,他们用高利润的高技术换我们廉价的资源和能源,不仅一个国家内部不同阶级之间有剥削,现在一个国家对另外一个国家的剥削更明显,已经成为主要矛盾了。中国人民就受美国人民的剥削。

另外这个例子我讲过很多次,到美国去,国家给我84美元,我过得很辛苦,打车也不敢打。住也不敢住很贵的地方,都是离会场远一点的Motel或者好一点就是Inn,反正过得紧迫。我去过印度,国家给我56美元,我过得非常舒服。所以我有一个很深刻的体会,我们这个国家不是政府的,而是每个老百姓的。国家富了老百姓舒服,国家穷了老百姓难受,国家领导人到哪儿都是一样的红地毯,他们感觉不到。所以我在组里很强调大家要有责任心,不仅对自己从事的工作有责任心,而且要从心底觉得对自己的国家要有责任心。大家现在很团结,很少有出国的,也算是我给大家洗脑吧,^_^。我要求学生要又红又专,而且红比专重要,当然这个红的一个重要内容是踏实。

刘志峰:说到印度,我们都知道他们软件做得很好,可是硬件怎么样?他们也做CPU么?

胡伟武:没有。但印度信息化普及得很好,他们有一个simputer(simple computer),它也没有网络,类似掌上电脑。他们还有加油站类似的东西,插上去,可以把新闻下载下来,带回去看。有位国家领导人访问印度之后,希望科技部马上做出来。我们国家有几百亿的采购计划,这是昙花一现的机遇。很可能下一届政府就不重视了。我们的东西便宜,处理器只要几个美元,如果做得好很可能就买我们的。

印度这个东西搞得很好,我们比印度富强多了,但是信息化普及比我们好,所以领导很恼火。他们的国际机场比我们北京老火车站还破,他们的机场大巴(shuttle)比我们原来的320破车还破。

科大学生没有一个不能干

刘志峰:可以回忆一下你对科大求学经历么?你认为科大的经历为你今后的科研生涯起到了什么作用?如果大学生活可以重来,你有什么打算,要弥补什么缺憾吗?

胡伟武:我一直比较努力。回想起来我在科大很努力没有浪费时间。那时候风气很好的,大家为了抢座位,打架的都有,^_^。那时我发现别的学校只有临考之前才有人看书,比起我们差远了。我在科大这么多年没有浪费时间。我做CPU,逻辑设计的功底还不是在科大打下的么?我在科大焊过一台8086CPU,那些东西都是在科大学到的。我做CPU的想法也是在回到时科大产生的。2000年10月中旬,我回到科大去搞招生宣传。回到曾经工作过的实验室,看着自己心爱的机器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对与十年前一样凌乱的实验室和满桌触手可及的芯片、电容、电阻、电烙铁,我有一种重操旧业的冲动,因为那些没日没夜地与逻辑门、触发器、译码器、选择器玩命的日子有一种深深的诱惑。这种感觉刻骨铭心,十年前的日子一下就回来了,非常想做(CPU),我是想什么干什么。回来我就开始做芯片。

刘志峰:请问你在科大的导师是哪位?

胡伟武:是王恒才老师。王恒才在科大不引人注目,但是他的学生都很佩服他。

刘志峰:王老师曾经带过我实验。他曾经不经意的说过,别的系也都搞计算机系,但是我们计算机系是可以做计算机的,我们11系是可以做芯片的!今天你作为王老师的学生做出CPU,王老师一定感到欣慰,他的话证明是一个最好的预言。

胡伟武:对,王老师不爱说话,我也只是学到了他部分本事,我们那时候做8086真的很好。所以我对科大很有感情,我在所里,努力的营造这样一个气氛,“所系结合”,重新找到当初的感觉。

刘志峰:有人认为杰出的校友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个人的才智和勤奋. 对于他们,随便上那个名校都会成功。你赞同这个看法吗?你觉得科大有什么突出于其它名校的地方?

胡伟武:我中学的时候,那时候对科大最向往。科大的学习风气很好。我接触很多北京名校的学生,他们没有科大实在。

刘志峰:从对母校的感情来说,科大校友最深厚。我们曾经见到一位记者,说他拿Google去查“校友基金会”,发现一半的网页和科大有关,其他没有哪个学校的校友会这么关心母校,为她奔走。他们没有任何的内容,只有我们搞出这么大的声势。

胡伟武:校友基金会确实做了很好的工作,前几年也给我们发E-mail,我发现他们直接到中学去做宣传,这是治本的。

刘志峰:中学奖学金这个项目去年开始搞,最早的是蒋华/陈雪生校友在中学母校四川威远、安徽蚌埠三中设立的,这两个中学在他们考上科大之后很多年没有人考科大。现在奖学金发放了两年,我们为科大招来了最好的学生,考上北大清华的分数都不比科大高。今年我们只在4所学校设立,明年校友基金会将在至少十所的中学发放中学奖学金。校友基金会的创始人像张上游、刘冬子他们七年一直义务为基金会工作,坚持了七年,非常不容易。许多基金会的理事付出了很多的艰辛,投入了很多时间,投入了很多的心血。

胡伟武:我也很感动,我要为基金会捐款。校友基金会中学奖学金只要300美元?

刘志峰:基金会推荐金额是600美元,钱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校友的成就有更大的感召作用。

你接受基金会的采访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支持。我们现在筹款数目是34万美元,这点钱对科大不是什么。最重要的是我们凝聚了校友的力量,基金会拥有1134名会员,网络覆盖了3000多校友。这个网络对于科大是无价的财富,我们为科大领导和老师在外面的学术交流提供了极大的便利。甚至安徽省领导出去招商,基金会都能提供帮助,安徽副省长对我们说,到了外面,发现科大校友的影响还是这么大。我们确实没有弄到很多钱。任何一个富翁撒在科大的钱都可以比我们多,但是只有校友帮助母校是最无私的。基金会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但是黄金时代远远没有到来,我们的校友大多数是八十年代出去的,正在创业阶段。印度理工学院的学生大多数是六十年代出去的,他们现在的口号是为印度理工学院筹集10亿美元的资金。我们比他们晚了二十年,那个时候我们为科大筹集10亿美元的资金,不是神话。

胡伟武:我真的佩服,(你们)很执着,基金会很符合我的脾气,干一件事情,不干到头,干到黑,不罢休。听了基金会的事情,我非常感动。

刘志峰:我们有杰出新生奖学金,每年考入科大最好的几十个新生获得这份奖学金。中学奖学金可以满足一部分校友的要求,又可以帮助中学母校;又可以帮助科大。

刘志峰:我最感动的是基金会最初的受益者已经成为基金会的支持者。基金会96年首次在科大发放杰出新生奖学金,11名获奖的学生中8位来自9600(包括96少)。现在9600班校友致信基金会,要求设立9600爱心奖学金,我们深受振奋,这是基金会历史上的一个里程碑,最好的体现了科大校友情系母校,薪火传承的精神。有这种精神在,科大的发展就有了坚强的后盾。

胡伟武:现在国内的捐款多吗?

刘志峰:国内的还不多,还没有发动起来,因为前六年基金会专注于国外的发展。基金会是一个完全建立在网上的机构,通过E-mail联系,当时国内还没有这么便利的网络条件。而且国内暂时没有这种传统,国外捐钱给教堂、给校友基金会是最流行的两种表达爱心的方式。美国捐款给各个大学的校友基金会(包括科大校友基金会)可以获得减税的待遇,国内还没有。(由于法律的限制,)我们在国内暂时还无法注册,

胡伟武:我前一段看了一下科大校友基金会干的事情,真的非常好。我倒是想起来,我们真的应该到中学去宣传,这是治本的问题。我曾经以前想过,别的学校分分收学费,清华变成四年,科大要是不收学费,不变四年就好了。像我接触的人,这个学费确实吓住了一大群人。

刘志峰:这个我们只能通过我们的网络告诉学生,穷没有关系,你到科大来,我们学校有爱心奖学金,基金会有爱心奖学金,只要你优秀,在科大肯定能完成学业。

胡伟武:你们做的工作是真正从根本做起的。我在中学的时候,天经地义的,第一名到科大,我是我们县的第一名,清华北大那是第二、第三名以后的人考虑的。我们86级录取分数比清华高得多。我在《我们的龙芯一号》里头我也提到了,9月20号,科大的生日的时候,我们的龙芯一号通过了测试组的测试。那天我们测完之后很累,我一看那天是科大的生日,科大没有动静,这就是实在。

科大的特点就是非常实在,干起活来很玩命。现在我们组里有十多个科大学生,没有一个不能干的,比如张福新、操作系统组的8911的王剑(音)。比如安虹老师招来的那两个科大学生,都特别能干。

我们希望争取为科大争取一些项目。像计算所,科学院的经费只是2000万,联想利润返还也就是1000万。但是实际的经费1-2个亿都是来自项目。科大理科很强,工科也兵多将广。

刘志峰:李国杰老师也是科大校友

胡伟武:对,他是科大的硕士生,但是他的毕业设计是在计算所完成的。他是科大(合肥)研究生院的硕士生,不是北京研究生院。

刘志峰:你对科大学科发展的支持,可能比单纯的给基金会捐款有意义、

胡伟武:我只是做了一些说服工作,科大计算机系老师很实在,是干实事的。科大网络搞得非常好,花几百万的钱,搞得比中科院网络中心好得多。我和唐志敏都是科大的兼职博导,我们都带学生,他们一般都到这里(计算所)来,但是拿科大的毕业证书。科大的根本问题,不是缺钱,他们要搞清科技以人为本。

学科的发展凝练科技目标很重要。计算所凝练科技目标的做法是,每个室,科技目标不能高于三级学科,可以搞四级五级学科,不能搞虚的东西。例如我们系统结构室原来八个方向,现在两个。原来几百万的项目很大了,现在几千万的课题才是大课题,关键是要凝练目标,士气要提上来,做出自己的东西。原来我们做CPU,十万块钱都没有人给,现在做出东西,要钱就容易了。科大多少优秀的学生,没事干,上BBS,发牢骚。如果有成就感,他们不会出国的。现在关键的问题不是要省钱,而是要赶快出活。我是一直在催这个事情(鼓励计算所和科大的合作),因为我是计算机系的嘛,帮助他们把方向凝练起来,要全力扶持起年轻人,张焕杰、吴俊闽。给你一个两千万,你可以做下来的,你会睡不着觉,没有关系,你睡不着觉,领导就可以睡觉。你有压力,就可以成长起来。

科大多牛,我们所系结合,华罗庚多利害,也就是科大一个数学系主任;夏先生这么牛,也就是科大计算机系系统结构室主任。科大有困难,我们校友要出力。

经过了计算所的变革我知道,机制很重要。我离开计算所不一定可以做出CPU,但李国杰照样可以做出CPU来。只要机制在,凝练科技目标说起来很虚,做起来可以很实的。我就选一个重大的方向,大力去做。所有的人动起来,成就感不一样。面对媒体的时候,我让他们都上去,每个组的成员都面对媒体,他们都觉得很光荣,让他出国他也不出国。

我们要把钱花在学生身上,几十万块钱可以干大事,我们做芯片有深刻体会,不要跟领导说这事情有多重要。只要告诉他我做什么?我怎么做?我什么时候交给你什么东西给你。你要做出东西给他看,他马上大把的钱投过来。科技部一个司长对我们说,你不要担心钱。我们做出东西来给人家看,他们会很高兴。不要等,不要骂,关键是要出活。科大要组织年轻人,选一个重大的方向,锲而不舍的去攻。马上会有成果,领导的眼镜是雪亮的。有东西,钱自然会来。

科大年轻人要用起来,要把学生老师的精神面貌振奋起来,国家那么多钱,找市场也可以要钱。我们校友愿意来一些项目的合作。科大计算机兵厉害,将厉害,科大藏龙卧虎,

真的,我对科大很有感情。另外一个,科大学生很厉害,我希望科大以后成为我们整个系统开发的研发基地。科大兵多将广,像张焕杰(9211)的高手。为这个事情,我专门给所里打了一个报告,我听华为的总裁说,中国之大,只有科大才能容得下一张平静的书桌。我说那些人很厉害,希望和科大开展项目合作。我跟他们一直有合作,二十多万和四系的,后来和11系有个五六十万项目的合作刚开始所里不同意,现在又启动那个项目。科大力量非常强的。我后来又给所里写报告,希望把科大校友组织起来,成为我们的研发基地。我会给他们开放一个机群,他们可以登录上来用,开发好了之后,卖给我都行。但是我希望大家一起来努力,我经常对学生说,要有奉献精神,每个人都国家都是有责任的。当然我们有报酬,慢慢的带起来,科大现在也不是很重视工科,我的想法就是直接面向年轻的学生和老师,另外我们就是去做一个招生宣传,现在科大计算机系每年最好的学生,还有少年班的,很多都到我们这儿来,我们宣传的比较好。今年有一个人,他哪里都不愿意去,就是希望到我这儿来。而且我们这儿气氛很好,环境很好。我们这里是夏先生传下的,写论文不许写导师的名字,非常实在。

刘志峰:夏先生是科大计算机系第一任系主任?

胡伟武:夏先生非常关心(科大),跟我们说过很多次,要我一定要回去上课,我希望给学生上课,上完课之后就会做CPU。我们真的应该为科大做点事情。

希望永远当连长

刘志峰:提到将帅之道,你说过中国科技界帅才很少,李国杰老师是难得的帅才,而你自己是福将。元帅都是从士兵、将军开始起步的。你认为你是或者将来会是帅才么?

胡伟武:我不会(成为帅)的。我很清楚:希望永远是连长,命令下来之后带着士兵往上冲,退伍后教书去。上回所里一位宣传部门的人与我聊天,问我李国杰是不是我的榜样,我说,李老师是我很敬佩的人,甚至有点敬畏,他站得很高,是站在全国信息产业发展的角度,不光是计算所的角度;但我的人生楷模是夏老师,看起来很平淡,但做学问做人都做到很高的境界。确实人做到什么境界,学问就可以做到什么境界。夏先生这么多年言传身教。李国杰老师表扬说夏老师的学生这么多年,这么强的梯队就下来了。计算所有的课题组原来很强,但最近整合后发现除了博导只有扫地的,没有留下一支队伍。导师走了,没有培养年轻人。我希望成为夏老师那样的人。我的理想人生道路是这样的:现在教博士生,教他们做CPU;以后教大学生,教他们做学问;最后去小学教书,教他们做人,了此残生。当然,很难做到。

刘志峰:最近,校友网络上有关于科大衰落主要归咎于合肥地方偏僻的激烈讨论。你觉得地方对于办好一个学校重要吗?

胡伟武:科大在合肥,客观上有影响的。许多校友包括为什么不愿意留在科大,和位置有关,如果在北京,我们就留在科大了。但这不意味着搞不好,美国很多好学校就在一个很小的town里头。

刘志峰:比如UIUC

胡伟武:关键是现在科技界太浮躁。科大比较踏实,如果内部整合好,还是可以发展起来的。科大老师有时候申请项目时消息不通。我经常提到把握国际前沿,知己知彼。国内申请项目,谁在做什么,哪些项目是内定的,要搞清除,如果盲目申请,没有办法的。主观上要注意。要发挥优势,踏踏实实把事情做好。

刘志峰:大家读过你的《我们的CPU》文章,对你学术造诣、文采都非常佩服,那句“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之”,印象深刻。可以说你是左手造芯片,右手写文章。你是特别喜欢文学呢?还是感情的自然流露?

胡伟武:写文章只是一个形式,有东西自然就写出来了。我其实语文学得很不好,但是我写得比较真,比较感情用事,有点激情。

我爱读毛泽东的诗词和著作,毛泽东精神是永不过时的,我们向毛主席学习什么?学习他不信邪,敢和美国人干,敢和苏联人干。我就是不信Intel的邪,他叫我们不做CPU,我们就不做?那些硅谷的小公司岂不是都不要活了啊?

我一直认为中华五千年的文化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文化,虽然现在开起来好象西方价值观占了上风,但就如古人的诗里(《题壁/无名氏》)说的“一团茅草乱蓬蓬,蓦地烧天蓦地空,争似满炉煨骨朵,漫腾腾地暖烘烘”,他们是茅草。我们是骨 。

古人很多学问都是经典,可惜他们不重视理科,只用在社会科学上去了。对我们现在有很多借鉴作用。朱熹虽然他禁锢了儒学的发展,但做学问是有境界的,他有两首诗很好:“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另外一首:“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他表面上写景,但是我们发现他的思想达到了一种境界,境界不是虚的,就如一说“云在天空水在瓶”马上给我们一种境界的感觉。

刘志峰:感谢您接受校友基金会采访,感谢您对科大发展提出的宝贵建议。

(根据采访录音整理,有删节,未经胡伟武博士本人审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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